我一直想写点关于奶奶的东西,可是总觉得很难下笔.这次却是因为麦克卢汉的文章激起了我的兴致, 真的很滑稽,大概是因为我一向思维跳跃太大,又或者是因为一直有些郁结不开的东西,需要一些偶然的刺激慢慢解开吧.

我是再正常不过的独生子女,从爸爸妈妈那里吸收了所有的养分, 亲密的人除了爸妈就是朋友.和亲戚的关系既近且疏, 要表面上表现出亲热,却没有实质的感情依托. 外婆过世很早,爷爷和外公在我进入青春期后就不大再过问我的事,或许是这样的机缘, 在我高三下学期那需要被特别"照顾"的半年,奶奶作为最合适的人选进入我的生活.也是从那时开始,"奶奶"不单单是作为一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也不只是一个于我具有某种象征意味的词汇.面对奶奶谈到奶奶时,总像有什么在胸口堵着,是种想要逃避又欲罢不能的感情.

她不识字,她基本上活在声音的世界, 说话和倾听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事. 她会背很多诗,谚语,吃饭的时候最爱说的是"珍馐百味,一饱而已",她不知道对于现在的人来说,说这样的话显得很"文化", 她只是觉得自己是文盲,没"文化". 可是我直到现在才深刻认识到这些对她来讲很重要的东西, 大部分的时间我只喜欢被印刷品和字幕充斥的空间,寡言少语,讽刺的是,如果我是读了书才意识到书以外,视觉以外的空间是多么重要.

起初相处的时候总是奶奶说的话多,可是我听不下去,也说不出来,我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却生活在不同的空间.也许那就是引起我们之间不快和矛盾的根源.可恨的是那时我从没意识到这一点. 第一个月住下来,她很难受,我上课的时间她是一个人,我下课的时间基本上也说不了什么话,可是我不理解她难受的理由.在我看来,她可以看电视,出去锻炼,或者休息睡觉.孤独而自由的生活,对于上学的孩子来说很幸福.可是对奶奶来说,这是致命的.终于有一天, 她对我说,眼里是含着泪的,"我觉得像我这样,什么事也做不了,还不如死了算了".我急,也只有说些不痛不痒安慰的胡话.在那样一种认真面前的无力感我是第一次感觉到.她不是真的想死,这总算暂时安慰和让我有了逃避的空间.可是那一次的刺激让我心里累积的重量不减反加.我试图略尽所能地和她谈话. 可笑的是,奶奶不是因为能和我有真正实质的交流, 而是因为她是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才使我对她的感情日益加深.她总是固执地独自包揽家务,甚至一些在我看来完全没必要干的活,我们总是为些琐事而争执,我们从来也不曾真正了解彼此. 可是看见奶奶的时候,那种温暖的深厚的却又是无力的感觉从不曾消失. 我现在了解,除了亲情,我可能是把奶奶当作一个已经消失了,永远不可能回去的"我"在缅怀.
每次回老家之前,我都告诫自己,要多住些日子,要多和奶奶聊天. 可最后还是逃避回老家,也和她说不上什么话,她在我们家也住不惯,尽管她常常说,"我要到你学校陪你住就好了".我们还是各过各的.她生过大病,差点活不成了,可是我从没想过失去她. 她永远也看不了我写她的文章,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对于我有多么重要.可是我们之间,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