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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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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

October 05

mutable moon

多伦多连日阴雨,原不指望在中秋节看到月亮,但是昨晚半夜十二点朋友聚会结束出来,才发现天上高挂的圆月明亮干净得不可置信,这一年多伦多的中秋,因为碰上年度的Nuit Blanche的活动热闹许多。我原本很少因为中秋之月这样过度意象化的事物触景生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近日和其实原本不熟的朋友扯七扯八地聊太多人事感慨未来困惑,今年的月亮在痛苦地提示着我的遗忘和思念,那些我以为不过是平常日子的特殊节日。这七年来好像只有去年的中秋是和家人一起度过,还是为了无聊的英语考试才想起来回家,这么些年我也没有在中秋想起来去问候那些曾经亲密却疏于联系的朋友,只顺着让时光流水地流,月亮一如既往地变,不愿浪费时间在唏嘘感慨,结果却是我没有建立起那个意义非凡的过去的时刻,也就没有依托去开启未来。本周刚刚读完的一篇阅读作业题目叫做“observed decay:telling stories with mutable things”,其中的话在说,那些颓败的、腐朽的正在逝去的事物不仅仅是在记录过去,而是在不断召唤过去进入现在和未来。记忆本身就包含遗忘的过程,由于衰败带来的遗忘引起另一种回忆过去的可能,也是另一种解释现在和形塑未来的可能。今日这多变的月亮,以后又会以怎样的形式进入我的记忆与遗忘?
August 27

幸福之路

时隔一年多才再度见到我最敬爱的导师,两人搭公车到一家素食餐馆吃了简短的晚餐,从怎么交男朋友聊到怎么做学问怎么学英文,闲谈间两人都是笑容不断,说不清究竟是在严肃还是在玩笑。她用最简单的大白话轻易消解了我这一年来的众多迷茫和困惑,说白了,我被论文折磨数月,是因为我没有办法在论文中找到一个好人,没有在写作中找到感情的依托。她说,投诸感情的文章才能写得容易,这是女学者和男学者的不同,完了笑着说,我是有性别偏见。我笑着点头,其实我也有。那个时候我完全意识到冥冥之中牵引我来多伦多的最重要的原因,做不做学问好像都是其次了,性情相近的好人在我身边,我才能看到我所以为的幸福和希望的力量,学着坚持去做一个好人。这位年过半百的女性,与她认识的这些年真正相处和交谈的机会其实也不多,对我而言却有一种混和着师长、母亲和朋友的深厚情谊。她在那里有时像讨论理论问题一样和我讨论恋爱的问题,偶尔又突然放空说自己时常有末世之感。我从只言片语中感受她所处的那个对我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时空,居然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一条幸福之路,这大约也是我二十多年的人生到此,最幸运的一桩事。
July 16

清华园地名志之路

想想一个类似于毕业感言的题目断断续续写了三年,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篇,我也真是懒,这婆妈的文章,终于也要到最后一篇了。
 
昨日下午收拾包袱捡出一堆零零落落的物件,妈妈一件件给他们判刑,丢弃还是留下。每一件东西都要催使我回忆和它建立关系的起始,为什么它会留在我的抽屉里。到最后真的心神俱疲。第一次去雕刻时光买的猫头钥匙扣装饰,厦门鼓浪屿的麦当劳送的汉堡包挂饰居然都还在我的抽屉里,还有一些都快忘了它们是怎么冒出来,但是它们就在那里,固执地要证明那些个要被我丢弃和遗忘的我。这些东西里面还有遗失不补的清华大学的校徽,这是研究生入学时发的一个,七年前的那个,在我报到第二天就随着我高中时期爱惜的钢笔和笔袋丢失了。
在清华的路上我丢过各种各样的东西,书包,钱包,卡,字典,水杯等等,极少找回,也有很少的机会找回了躺在自习室一周落满了灰尘的笔记本。为了丢失的东西烦恼、伤心、哭泣,为什么呢?明明都是无法带走的东西。还记得我在主干道的十字路口发现第一个校徽丢失,惊慌失措,以为是在刚开始的时候就落失了身份的不祥之兆。如今这个校徽没有再丢,再走过主干道的十字路口时也不再惊慌失措,这是不是身份落实之感我不知道,但是同样的物同样的路,却似乎是有了不一样的物质感。
七年前夏末秋初的一个阴天我踏上了清华园的路,从西门进来,是冷漠的灰色调子,那时路的北边尽头,还只有孤零零的三座新宿舍楼。而如今,我已经知道在不同的时节,这路上哪种颜色的花会开,那种树的叶会落。没有花开叶落的冬天,也会揣着一瓶热咖啡暖手,一步一滑踩着着主干道的雪,去教室上课。这七年中,清华里的房子拆了一些盖了一些,所幸主要的路都没变。在十四食堂的路口摔过狗吃屎,在古月堂和清华学堂之间的路上委屈地哭过,在西操和图书馆之间的路上时常有风花雪月的感触,走过的时候,也许都还记得。
照毕业照那天,我们穿着不合身的学位服骑着破车回宿舍,呼呼的风灌进袖口,袍子里鼓着满满的气,挥挥袖子想要把气抖走,却又装进来更多的气,我看着室友肿成一个学位服胖子,忘乎所以地大笑,那路上的风啊,不知道又要把我们带向哪里。

 
July 14

毕业了...

 
朋友
词/曲:陈升
 
有些已经离开 有些永远不会来
我的朋友 就珍惜现在 不要轻言走开
有些互相伤害 有些放弃诺言 我的朋友
你说的我现在才明白(不明白)
没有人会一样 才发觉彼此
然而分手后的路程 依旧那样冷清
还说我们要解决问题 面对明天
看来我们都迷了路 Woo Where are we going 迷了路
昨天我曾犯错 永远无法弥补
我的朋友 请埋葬我的风度 你还说(你还说)
还说(还说) 说了些什么 (管我说什么)
人们像是群居的动物 没有人应该孤独
有些已经离开 当然有些还未来
我的朋友 我知道 其实我们并不在乎
有些决定沉默 有些变成敌人
我的朋友 谁要在下个路口分手走开
并不是所以的季节都会是冬天
然而也不要将自己陷在温柔乡里面
我想你是(我想你是) 害怕孤独(害怕孤独)
我想我是(我想我是) 害怕孤独(害怕孤独)
管他人生应该就是场豪赌 但不愿服输
昨天我曾犯错 永远无法弥补
我的朋友 请埋葬我的风度
也许见面再说 也许不用强求
我的朋友 请原谅我疯狂的 自由

May 21

一个后革命时期文艺青年的“文学研究”之路

我和该死的种族民族阶级问题斗争了一个月,边斗争边想我写完论文一定要写篇文章总结一下,为什么一个也许本来想当小资的文艺
女青年走上了一条会被所谓革命斗争的问题折磨得睡不好觉的不归路,为什么活了二十多年,越活越害怕别人问,你在做些什么为
人生打算和规划的事。于是便有了这么个题目。

后革命这个词第一次和我本人联系上,是我敬爱的导师给我改ps的时候写了一句“born in a post-revolutionary generation”,
三年前我跟yurou看到这句都大惊,这么政治性的词怎么套在我身上,想想都好笑。可是这三年来也许我唯一的进步,就是越发深切
地认识到“后革命”是比其他任何诸如“80后”这类面目不清的冠名都更能表达我所处的位置和引发我的认同的词。

什么又叫做“后革命”呢?这里就要我又要开始回忆往事。不记得革命一次究竟是什么时候学到,但那一定是混杂在一把鼻涕一把
泪艰辛苦楚地背思想品德教育课本的过程中,但是小时候记忆力也好消化也好,对于中华民族的苦难史和对于帝国主义的仇恨可以
很快地吃进去,也可以很快拉出来,味道不好,但也无所损伤。可是残忍的战争的视觉刺激就比较大了。记得小时候和爸爸妈妈去
看讲731部队的露天电影,刚开个头,主角还没介绍完,就听见旁边的人议论那些日本人吃的菜都是中国人内脏,于是就开始哇哇大
哭,哭得很狠得那一种,肩膀都一耸一耸的。爸妈实在没办法,只好领我回家,我老爸还对我表示不满,小女孩就是好哭,这算什
么,中国人打日本人的时候还不是刺刀刺进去直接把肠子拉出来。完了,哭的更厉害了,怎么停的都不记得。但第二天一样可以心
满意足地在电视上看一休哥和小叶子。

青春期迷恋上了历史老师,花痴小妞要艰难地赶上有深度的老师的脚步,只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又艰辛苦楚地去书店收刮《中国革命
史》之类的书籍。念了多日也念出心得,英国史美国史真是简单清晰,畅快无比,爱闹革命的法国和俄国则是从来没背清楚过,翻
到这两个国家就哀声叹气,法国人怎么这么爱革命,不能学学英美吗?中国古代史倒是颇有乐趣,除了每一个朝代都要背农民起义
;可是太平天国之后就是一笔糊涂帐,大事年表倒是高考前贴在我床头半年多,但是细碎的线索从来也没真正清楚过。历史老师看
着读革命史的小萝莉,心里也是同情的,于是教导小萝莉说,现在史学界要淡化意识形态,革命史已经不流行了,流行的是“现代
化”的叙述,还慷慨的把有关现代化的书借给小萝莉。受宠若惊的小萝莉的去意识形态化教育便如此开始,现代化的叙述的确从
1898年开始就越来越说得通了,可是那个时候小萝莉并没有发问,为什么现代化的革命一再挫败呢?

为什么从高中到本科现代化的知识比革命的知识看上去都更要有趣呢?这不是那么容易回答的问题。从高中到本科受到的“启蒙”
基本上都是西方理论,最早可能是韦伯、汤因比,后来是费正清,再后来是史华慈、萨义德、本雅明,至于马克思?从来都是爱憎
两难的对象。虽然是乱读,可是为什么会把这些人著作当做纯知识的兴趣?这也很难讲。至于“救亡”的部分,从来都与战争、动
乱和苦闷相关,而且从来也没有一个“有趣”地讲法来把救亡史写清楚过。“启蒙”似乎变成了内在的兴趣,“救亡”则像是外在
的压力和困惑的难题。

毫无政治立场可言的读书生涯却到了研究生阶段却急转直下,发生颠倒,我无法说是不是厚积薄发,是不是时候到了,但是横空出
世的2008年也许很长时间都要在我自己的解释里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这一年没读什么书,没上什么课,还算认真地考了GRE,最后也
没派上用场,倒是一整年都处在某种“震惊”状态。年初的时候从加拿大回到家,不过是离开四个月,却在家里感受到“文化冲击
”,觉得自己的身处之地好像每一天都有让人情感上震憾的事情,让人无法解释的问题。虚伪的独立自由媒体,把牛奶加毒或倒掉
也不给穷人喝,无法自圆其说的股市泡沫和金融危机,所有历史课本上政治课本上批判过资本主义的话不是第一次却是集中多次得
到印证,而且是印证在中国自己身上。有说服力的话倒转过来是革命而不是现代化。世界变得动乱,青年变得苦闷。

这一年末我在苦闷地准备出国申请的材料,发现再回顾自己生活在这世界上的二十多年,回忆的样貌和解释方式都有了很大变化。
后革命时代青年的理想和苦闷在哪里?房子越盖越多,车越卖越便宜,同学聚会大家都讨论车和房子。这是一种理想。还有一种理
想高中时代就开始“攀比”,就是出国,出国是开阔眼界,是享受世界的差异,是实现自我价值,我20岁以前真的是这么想。还有
的理想是凭自己的能力打拼事业,最好是进到能够实现自我价值的外企和投行,念新闻的时候觉得最好的理想是当战地记者。这些
这些都是不能被轻视的理想,可是我现在想起来,都是青年无法参与政治的苦闷的理想,是有劲使不出的理想。到最后面对金融危
机,面对异国无法成为乌托邦,面对有钱有事业仍然无法改变生活的混乱,这些理想都变成一种自我错置的幻灭。

这些理想和苦闷不是中国青年才有。我08年认识的一位芝加哥mm,是狂热的奥巴马粉丝。在她身上,我似乎看到美国的后革命青年
是试图在参与政治中实现理想。为了贯彻自己的立场,她不愿意去剥削劳动人民的大公司,而要选择小额贷款的NGO,或是有“左派
”立场的公司,在经济不景气的气候中这条路当然更加难走。是不是能在生活中坚持“政治”、实现理想,对于她们来说一样困惑。

热情参与政治的美国青年们似乎非常关注理想和立场这件事,所以当他们以为理所当然的问题抛向我时,我就又面临苦难的问题,
比如说,为什么要选择文学?我不知道他们期待的答案是什么,可是对于我,已经没有办法抱着对启蒙的纯知识的热爱回答这样的
问题。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向他们推荐饱含着苦大仇深的中国现代文学。重点都在于,我不知道怎么将革命和趣味联系在一起,这是
处于后革命时代的我的困惑,如果不是趣味的话,向往革命的激情在哪里?实现理想的动机在哪里?尤其是对于有理想有抱负,但
是参与政治的空间却少得可怜的中国青年来说,苦闷的出路究竟有可能在哪里?

我是走上了一条偏了题的“文学研究”之路,从来没有正经研究过文学,也无法回答文学是什么之类的问题。路走到这里,答案是
越来越少,问题是越来越多。于是很羡慕革命时代的前辈,在动乱的环境中,生活得常轨即便是打碎或颠倒也不会太奇怪,因为本
来常轨就变得可疑,就有了创造例外和非常状态的冲动。而对于仍然苦闷地我,只有在“文学研究”的所得中,试图说服同样苦闷
的后革命青年,那种例外和非常的想象,真的有可能是真的,而现实的一切也许才是虚构的。
 
 
哎呀,又写了一篇虎头蛇尾的文章。